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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映文石

     

鸟瞰文石村张昱煜摄

     

文石村的大夫第遗址 张昱煜 摄  

到了文石,才知道这座古老村落与水如此亲近。面迎的是桃花岛,遥对的是古墨潭。在吉安,去往赣江西岸的樟山文石,我真想选一条捷径,登岛借舟,做一回水上的来客。

八百年的村庄古樟掩映,遍写绿意。那片青翠盎然的篁竹呢?是否与那位大唐王爷后裔的身影,一并植入李氏子孙的血脉?篁竹头,是文石的乳名。

背倚玉枕山,三面环赣水。堤内的文石古村,一片安详,任你叩问它的古今纵横。

南宋端平元年(1234年),唐西平王李晟后裔常春公一定是相中了这张玉弓,他想让他的后人通江达海、才财双俱。祖德宗功,玉汝于成。繁衍于今,这支李氏子孙现有三百多烟、一千余人,仅清朝中后期文臣武将、儒商就达一百多人。

“峰耸螺山迎爽气,门环鹭水引薰风。”西平第、忠武第两座门楼连通宗祠大院。李氏宗祠叙伦堂重修于清同治年间,宏阔大气,与左侧书院并立,守望赣江。千里赣江,千古流淌,其波牵桃花岛、白鹭洲,既泊来桃园胜景,又飘来书院墨香。“道传鹿洞诗书第,功纪渭桥将相家。”“仙李盘根开甲第,篁竹劲节启文明。”在李氏宗祠,俊朗华美的石柱楹联,深藏典故的檐画石雕,神圣庄重的宋代香炉,无一不透射出宗法的森严和人文的芳香。

宗祠院墙镶嵌的两块青石碑,为文石至宝。一块是清咸丰元年九月庐陵县立乡约,另一块为同治元年十二月吉安府立乡约。其中吉安府立乡约石碑清晰地刻录着:“禁花会标暨一切赌博”、“禁三脚班、游娼”、“禁差役坐轿暨僭用搢绅服色”、“禁游民结党联会”、“禁宰耕牛”、“禁差役籍端需索”、“禁溺女”等内容,涉及管理者和被管理者各个层面。乡约是地方法规,是明令。宗法是宗族规则,是信条。两者在李氏宗祠的完美交融,让人看到了那个时代底层的社会管理模式,某种程度为社会文明状态的一大标志。敬畏祖先、敬畏生命、敬畏自然的有机结合,让文石的历史长河荡漾人性光辉。

书院大门紧闭。邻近新村里的文石小学书声琅琅。清同治元年嵌于宗祠内的“李氏族规”木雕匾额被贼人盗走。所幸盗不走李氏子孙心中的那份坚守和向往。“李氏族规:国有典型而天下治,民有家规而仁让兴。父训其子,兄勉其弟,各安其业,各守本分。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居心仁慈,忍让为怀,才能成为国之良民,家之肖子。”何其正统的家庭、村落和谐法则。族规明文对李氏子孙考取功名予以褒奖:“本族有人应试,为一族之光。”对每复试一场者、正案取列前十名者、取入案首者、考入学府者、有下省观光者、进京会试者,给予资金奖励。尤对“高中荣归,宗族设下马宴。将来有出仕者,量力赡祭,以酬祖宗德泽。”崇文重教之浪激励着一代又一代文石人向善向上。

胪唱儿孙三百辈,经传道德五千言。百代馨香绳祖武,一堂诗礼焕人文。文化如水,静水深流,滋润文石的每一个角落。

同冠“大夫第”的“九栋屋”、“三栋屋”、“二栋屋”,陈列于宗祠的周边。尤以“九栋屋”显赫于文石,既风格统一融于村落,又布局严谨独成一体。九栋清朝民居,三三排列,赣中气派,庄重典雅。进院可见房祠“李彩章公祠”,院门旁配建有供长工与下人居住的耳房,院侧为连体的马房,院后为每栋配套的书房、花园、私塾。整齐划一的宏大构建、严密完备的防御体系、主仆分明的布局搭配,让人感触到文石宗族的礼法森森。传统礼制文化渗透着文石的每栋房屋、每条巷道、每片砖瓦。誉之为“庐陵大观园”实不为过。

相较“九栋屋”,邻靠江堤的“八栋屋”显得更为垂老。堤上,不时经过的工程车扬起阵阵灰尘,弥添古屋的苍凉。“八栋屋”归属文石悠远堂,当年多为临江店铺。是赣江的喂养,使文石实现财富积累,民居由自由集聚向组团集聚演变,规制从农耕村落向商贸村落转型。

从赣江出发,文石子弟依借天时地利,和着江右商帮的节奏,扬帆远航。最具代表性的为清中后期的“义兴号”。十九世纪初叶,文石李彩章长子李全仁诚信为本,勤俭从商,在四川宜宾以布店起步,创建大型商场“义兴号”,营销川漆、桐油,以及经长江运入的湖广丝绸、湘绣、茶叶、食盐等。其弟巨华承继兄业,扩大“义兴号”业务,开设“义兴号”钱庄,分号遍及四川重庆、成都、绵阳和湖北宜昌、沙市、武汉三镇,湖南常德、桃源诸地。“义兴号”顺风顺水,在巨华次子孚竹任上达到鼎盛。每到年关,整箱整箱的银元,被全副武装的保镖护送回文石,然后用簸箕分发给各家。如此富足,建造“九栋屋”、“八栋屋”、“三栋屋”、“二栋屋”便不足为奇。不仅于此,“义兴号”谨记宗祠里的“仁”、“义”,乐善好施。方便乡民,不惜巨资,从文石至吉安东门,架桥铺路三十余里。在村中施舍“义饭”,兴办义学,开设“义渡”,在吉安城里建造“义仓”。老子有言:“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如此善举,为“义兴号”,为文石赢得了生前身后名。只是古往今来,逃不过“穷不过三代,富不过四代”这一至理怪圈,富贵思淫欲,封闭式的家族实业终敌不过享乐、奢靡。二十世纪初,负责外务的少竹,在汉口用公款赌博,一夜间输掉二十万两白银,导致“义兴号”内外总管间矛盾总爆发,“义兴号”沉沦。

有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纵然驰骋辉煌百余年,“义兴号”终为过江流水、过眼烟云。我在思考,文石强大的宗法族规何以管理、制约不了“义兴号”的“少竹”们?谁来为那时的家族实业乃至民族实业从制度层面予以顶层设计?屏住呼吸,我仿佛听见一个时代文明进步的阵痛回响。幸哉,文石,那些满仓的银元,总算沉淀成一部分建筑,尽管有些老旧。于今于后,它或将衍生成另一类新的财富。总算定格为一行行文字,那些“义”字、“善”字,将永远流传在文石的血脉里。

从富水出发,从泸水出发,从禾水出发,向赣江集结。驻步文石,遥望渼陂、藤桥、店下……我依稀看到江右商帮中“庐陵团队”的模糊身影。

秀挹墨潭万古渊源绵骏业,祥钟横石千秋堂构接龙门。江水弯弯,墨潭依旧,浓绿,深沉。水主财。遥对墨潭,文石似乎注定在那水运兴盛的时代,将以商贸富甲一方。文石原名横石,村里人介绍,先人取其名亦有强横之意。或为立足,表达一种生存之道。这种表达随着传统仁义的渗透和实践,尤其是李氏子孙的商海博弈,渐渐升华为一种大度、一种慷慨、一种文明、一种超越,从而实现华丽转身。

文石,因水而生,也将因水而兴。

高架,在文石古村旁跨岛飞掠。江面,映着桥梁,也映着文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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