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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里香

傍晚时分,夜的浓墨逐渐模糊了花草树木的界限,也模糊了天地的界限。公园里,只剩下一些虫鸟就寝的前奏,还有某些春天特有的气息,悬浮在空气中,不但没有消散,而且趁着夜色愈加浓郁鲜活起来。清脆的蛙鼓,从水底不确定的某个角落里涌出水面,带着颤音,穿透夜幕,破空而来。

我像一只采蜜的蜜蜂,把头扎进路旁一丛枝叶,鼻尖抵住花蕾,深深地吸气,反反复复,不愿离去。每一次呼吸,都令全身松弛,心神摇曳,胸腔里好像有一些没有被氧气浸染过的部分正在缓缓打开,我甚至能听到肺叶扩张的声音,看到肺叶细胞贪婪吮吸的样子。一些沉睡已久的事物,在身体深处慢慢苏醒,纷纷启程,沿着血流的方向,赶到鼻尖心头。我闭上眼睛,尝试着清理出一条通道,沟通鼻尖的气息和身体深处那些事物的联系,借此追寻那种说不清楚也写不明白的味道。说得再飘忽点,那是一种感觉的线索。

线索的这一头是我,还有我正在努力获取的花香。线索的另一头,是一些不确定的时空和影像,遥远、幽深,恍惚,你不能确定它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出现过,甚至不能确定它是否真实出现过。唯一确定的是,它以一种十分隐秘的方式,在对我的内心产生影响,让我刹那迷失。

要不是夜幕中恰好有行人渐渐走近,我可能沿着这条线索一直追寻下去,直到线索的尽头,持续这种惬意的自我迷失。

惊扰我的,也可能是一对年轻的情侣,他们手牵手走过我身旁的时候,留下了一两声窃窃的笑。笑声吃吃的,温和而柔美,像这个春天的夜晚,在夜空中凝结成花一样的形状。我的注意力并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多久。空气中浮动着的花香,提醒我刚才正在进行对于一种味道的搜索。现在,这条线索中断了,将要苏醒的事物又在身体里倒头安睡了。等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公园一角的时候,我再次把头扎进路旁的枝叶,继续追踪和寻找。

枝叶是从路旁的一种灌木上伸展出来的。我叫不出它的名称,只大概知道这是橘树的一种。它几乎没有主干,枝叶从根部开始就一枝枝向上生长,远不像常见的橘树那样枝叶舒展,张开怀抱,一心想要开花结果的贤妻良母模样。每年四五月,新生的枝叶间,都会绽放出一种白色的小花,花瓣椭圆形,每朵五瓣,也有六瓣的。如果仔细去数,还有七瓣、八瓣的。花朵绽放前,只是一个个白色小球。摘一朵放在指尖揉碎,能闻得到一点点幽香。等不到一个星期,这些小白球就花争先恐后地绽开,释放出浓郁的香味。

查阅资料才知道,这种花属于芸香科,叫七里香,别名也叫九里香、十里香、千里香、万里香。这么混乱的别号,也许因为花香太过浓烈,浓得让人无法形容,无法确定花香传播的具体距离。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种花香总是和故土有关,和童年有关。他们一旦进入身体,就注定要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当你远走他乡,想起故园,即使远隔千里万里,也能回味起这种气息。

对我来说,这种花香称之为“百里香”更为合适。

百里之外的家乡,是远近闻名的橘乡。儿时,村庄被成排的橘树包围,橘林里,土地松软,空气洁净。宽阔的树巷,既是人们出入村庄的通道,也是人们劳动的主要场所。春天,橘花开放,花香流溢,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鼻息之中都是这种味道。这个时节,有心的人们往往会从家里拿出一叠崭新的油纸,张开在树干之间,当桔花落满,就包回家里,洗净晾干,放在早晨热气腾腾的锅里,同米饭一起蒸熟,再用筛子匀匀地摊开晒干,随时拿出来用滚水冲泡,当茶水饮用。橘花的香气,就这样四季储藏。

这就是我沿着花香的线索找到的一部分内容。其实,还远远不止这些。他们沉淀在我们的身体里,等待我们用一生去回味,用一生去追寻。

在这个初夏的夜晚,我再次闻到了故乡和童年的气息。这种气息,适合记忆,却不适合描述。叫人回味,却难以找到源头,叫人追想,却再也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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