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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樵问答

       

■絮絮

学古琴月余,友问:“何日听你弹一曲?”

可我想:别说现在还不会,就算他日会了,庭众之下是绝不抚琴的。古琴自带萧然远意,若是二三挚友邀约山房,或可携琴前往。

南朝陶弘景说: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是也。缥缈云山,闲门半开。山居人抚琴自怡自悦,寂寥之中有着洒脱惬意。琴音如山道幽深蜿蜒,偶有渔樵在此间相遇,渔得鱼心满愿足,樵得樵眼笑眉舒,一个罢了钓竿说回去温上一壶老酒,一个收了斫斧说看样子天还要晴一阵子……实在不适合流进滚滚红尘。

却也有闹中取静之地,宛如误打误撞遁入桃花源。如吾师的六谷山房。在城里某座大楼的西北转过一条小道,道边是农人自种的菜畦,每日晨昏,手持长柄尿勺给蔬菜浇农家肥或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躬身劳作者若隐若现于其间,叫人疑心究竟是中国百姓对耕作拥有无法磨灭的执着之情,还是他们善于“螺蛳壳里做道场”,在被开发商层层包围的城中村里,营造出此般“归田园”的生活空间以及简朴粗放的生活方式。

进到老师的院子,我更愿意这种猜测。古文人叠石成山,筑地为池,把山水移入庭院,朝夕晤对,念的就是一份隐逸淡泊之乐。而老师独居于一农宅小院,抚琴吹箫,笔墨诗画,裁布做衣,劈柴煮饭,浇花扫院……有着自然和人事的双重阅历,有着百科全书般的生活知识和技能,却悠然惬意于隐居于此,这不是当代的渔樵又是什么?

弹古琴者,皆可为扫地人,可天下扫地之人有几人能弹琴?

友见了,却道:“老师年轻,自然是要长驱直入杀进闹市,开堂授业,日进斗金,先赚个盆满钵满、后半生衣食无忧,方可选择隐退江湖,与山水田园为伴,煮酒烹茶,笑谈风雨,闲话桑麻。”

我不言,久久沉思。想起每回习琴,指在弦上,心思未定。老师说得最多的便是:“不急,不慌,不抢,不用力。如若一张琴使你紧张不适,你弹它作甚?”老师洞悉一切,是绝对的旁观者,是不惑的旁观者。

我亦不问老师是否为生计“鱼可钩取乎?”因我不是樵夫。现世山林遥遥,取之不尽的柴薪或仅在千年前。

一千年前邵雍作《渔樵问对》,以樵夫偶遇渔父始问“鱼可钩取乎”而展开涉及道之“百问”,从“渔”的问题转到“薪”的问题,谈到水火、动静、体用、易学……这中间的道理学问艰深难领,玄之又玄。

今日我只知《渔樵问答》乃著名古琴曲之一。《琴学初津》中述:“《渔樵问答》曲意深长,神情洒脱,而山之巍巍,水之洋洋,斧伐之丁丁,橹歌之矣乃,隐隐现于指下。迨至问答之段,令人有山林之想。”

是了。居俗世,听古琴悠悠杳杳,图个山林之想罢了。我哪里知道真正渔樵的境界呢?闻听老师有意另谋居所,我心下不免可惜遗憾。这闹市中僻静的一隅,这清新不俗的庭院,到底是要让步于鱼薪吗?

渔樵尽知俗事,所务也是俗事,却不是俗人。毫无疑问,老师这般“渔樵”是今世人眼中的小众,是既可以与劳动者打鱼砍柴,也可以与异人高士抚琴笑谈的。出没江湖而尽享无限自由和无限风光,是文人一直追崇的最为不俗的生活方式,不过其理想型并不是真正的渔樵,而是范蠡、张良所代表的绝世高人形象。

拥有渔樵形象的人未必都是真渔樵。历史上最有名的渔夫是姜太公,然姜太公非真渔夫,而是为了寻找成就大业的机会,钓鱼实为“钓王”。姜太公立志高远,所谋者乃是救天下万民以成万世功名。他是“内圣外王”的儒家渔夫,其意不在鱼薪,在于治家国平天下。

古往今来,有意于山水田园的,多是清高求脱俗的文人骚客或待沽隐士。清高就是尚未忘俗。真正的渔樵不需要表明清高,甚至无所谓清高,打鱼砍柴吃饭而已。渔樵所居之处也无所谓世俗还是脱俗之分,它不在这个框架里,而在其之上,是超越的。超越者不需要脱俗的认证。

我只做老师学生,我不追问,但老师在用他的方式回答:不急,不慌,不抢,不用力。

我学琴也不为表明清高和不俗。已近知天命,已近身为渔樵,心也渔樵。身心一致的渔樵无功名雄心,也无得失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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